他读书的地方离散花楼不远,每日绕行过去看上一眼已成习惯,与散花楼的人也很熟悉,裴霁今日突然发难,便是虞红英指使门子将消息透给了岳怜青,好让他尽快通知陆归荑应变,故岳怜青虽还不算散花楼的门人,但他将来八成会是。 陆归荑心里一苦,想到裴霁的威胁更是坐立难安,可她的确已经走投无路,幽草的遭遇也说明无忧巷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了,思量再三,终是简明扼要将此事始末说了出来。 末了,陆归荑说回自己心下疑虑:“要在两个时辰内做完这一切,还能把蛛丝马迹都收拾干净,若说散花楼内没有内应,我是不肯相信的。” 无忧巷的孩子大多混迹市井,不知庙堂江湖的深浅,岳怜青却是其中例外,他据说从前是某个没落门派的小弟子,遇难不死后跟了陆归荑整整六年,心性见闻非寻常少年可比,陆归荑偶有麻烦,都会与他商议一二。 听罢因果,岳怜青颔首道:“诚然,正如那三箱货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进去,仅凭外人难以做到。” 陆归荑又是一叹:“大姐已审讯过楼里的人,二姐也搜查了密道,暂无发现。” “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必有不惧追查的底气。”岳怜青摇了摇头,“字条上写了交货时限与地点,裴霁走得这般快,想必是着手准备去了,但玲珑骨突然失窃,不排除是对方故意为之,他此去威山八成要扑空。” “你我所想不谋而合。”陆归荑眉头紧皱,“只怕裴霁扑空之后又迁怒我等,若到那时还找不到玲珑骨,就真要大祸临头了。” 闻言,岳怜青定定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阿姊,当真……不是你?” 陆归荑一怔,旋即苦笑道:“连你都不信我,何况其他人?” “我并非不信你,只要东西不是被你偷藏起来的,此事就尚有余地。” “怎么说?” “依小弟拙见,这位裴大人虽然怀疑阿姊你监守自盗,但他同样认为此事跟其他几人关系不浅。” “你是说沉船夺宝案的幕后主使和我的两位姐姐?” “不止如此,还有那送来货箱的人,散花楼并非等闲之地,即使当晚人事繁忙,外人要想携带三口货箱潜入其中亦非易事。” “两位姐姐已将散花楼彻查了一遍,裴霁也派人进来搜过,并未任何线索,若非内鬼藏匿太深,便是……”迟疑了片刻,陆归荑艰难地道,“有人包庇。” “此外,无忧巷里的孤儿都受了阿姊你莫大恩情,贼子偏偏挑中了幽草,还是在她今日出门做工时动的手,我不认为是临时起意。”岳怜青抬眼看她,“阿姊,我们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这话一出,陆归荑背后陡生寒意,似有无数双眼睛倏然睁开,她下意识转头,看见的只有墙壁。 “裴霁用我们威胁你,未尝没有提防幕后黑手杀人灭口之心,如今只要我们留在无忧巷,暂且算是安全。”岳怜青话锋一转,“至于阿姊你,尽早离开为好。” 陆归荑惊怒交加:“我若丢下你们,岂不成了畏罪而逃?” “阿姊你若是留下,我们才会有危险。”岳怜青道,“无论窃贼究竟是谁,其以幽草移花接木,已是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你留在乐州城一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反而给了真正的贼子可乘之机。” “可我离开乐州城,又能去哪里找玲珑骨呢?” 岳怜青一时无言,半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谨慎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助阿姊你渡过难关。” “事到如今,谁有通天本领?” 陆归荑只当他病急乱投医,毕竟岳怜青尚且年少,近年来定居乐州城,那些个奇人异事多是从她这儿听说的,哪能结识什么高手?就算真有这样的人,事关夜枭卫,试问当今武林,哪个不怕死的胆敢直面无咎刀锋? 却听岳怜青一字一顿地道:“苍山脚下,翠微亭主人,应如是!” 人的名,树的影。 新朝建立后正统凋敝,武林中欺世盗名之徒多如过江之鲫,名副其实者却是凤毛麟角,翠微亭主人应如是亦非名侠,可自他现身江湖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无愧于“侠之大者”这四个字—— 三年前,为了一名痛失爱女的寡母临终之托,应如是一出手就废掉了欢喜宗大长老的全身武功,从十日追魂杀下全身而退,可谓一战成名,正当人们以为他会借势谋划的时候,他却拂衣而去,在苍山定居修禅,建翠微亭,悬古铜钟,为走投无路之人留一线生机。 三年来,这口铜钟响了七次,应如是也七出苍山,解决了七桩令无数人不敢沾惹的江湖难事,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是替戍北老兵陈午寻回前朝大将徐靖的头骨,那头骨被旧元王族做成了酒器,又赐给了驰名塞北的马匪头子,应如是孤身出关,辗转百余里,竟真让他找到了马匪巢穴,不仅取回了徐靖的头骨,还将一干恶匪打为废人,丢在大草原上自生自灭。 应如是办成了这七桩难事,翠微亭就算在江湖上打下了根基,黑白两道不论作何想法,都要先给他三分薄面。因此,冯盈敲出了悬钟第八响,应如是答应护送冯家爷孙抵达兴州,为此与寸草堂结下仇怨,虽是遭了算计,也不会后悔,眼下眉头深锁,只因他还在想临别前冯老说的那些话: “老朽斗胆直言,大宁前朝虽亡,非失道不仁之罪,反观当今朝廷以燕为国号,说是承袭前燕正统,实为乱臣贼子建立的伪朝。姜定坤本为大宁的丞相,却在国家危难时谋逆篡权,甚至不惜勾结外贼换取私利,上位后任用奸臣酷吏,对外忍气吞声,对内盘剥搜刮,苛捐杂税胜过前朝不知凡几,倒行逆施,令人不齿。” 这番话落在耳中,听进心里,思绪一发不可收拾。 “杀贼护苍生……” 从南燕伪朝正式建立之日算起,已过去了整整八年,当初那些揭竿而起的人或死或降或销声匿迹,伪朝鹰犬又以剿贼为名在江湖上大肆清算义军残部,不知多少江湖败类借机落井下石,以至于仁侠正气之风渐趋衰微,反倒让一群蝇营狗苟之徒披上彩衣走到台前,江湖自此乱象频出。 直至四年前发生了那桩震动朝野的护生剑大案。 说什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姜定坤无疑是天下第一号奸贼,他被一柄护生剑钉穿了喉咙,犹如一道雷霆震碎了长夜。 案发之后,刺客遁去无踪,任朝廷在江湖上撒下天罗地网也是一无所获,故新帝刚继位那两年,各地陆续发生了多起针对朝廷要员的刺杀案件,反抗苛政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前那般残酷镇压的手段不仅未能奏效,还引发了更多民怨,最后不得不改为怀柔安抚,义士们的行动也顺势由明转暗,私下奔走积蓄力量……诸般种种,造就了如今云谲波诡的局面。 无数人都想要找出护生剑主人,奈何全无线索,不料会被这次案件牵扯出来。 即使送别了冯家爷孙,应如是也不认为此事会善罢甘休。 饶是如此,当他行至苍山脚下,远远听到那阵钟声时,一口气几乎要叹出来。 翠微亭里的古铜钟很是有些年头了,钟声并不清亮,反而格外沉厚,一如敲钟人此刻不断下沉的心情。 长夜虽尽,东方未明,四下里仅有应如是手中提着的一盏灯火,他循声走向翠微亭,昏暗烛光映出了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 敲钟人是一位年轻的翠衣女客,背一把琵琶,虽是满身风尘,难掩秀丽姿容。 应如是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手上,白净匀称,柔若无骨。 灯光照来,女客停下敲钟,怔怔地望过来,半晌才问道:“你是此间主人?” “在下应如是。”说话间,应如是瞥见了放在角落的干粮和水囊,“女施主在此等了多久?” 女客道:“已有两日,今天若再等不来你,我就得去找你了。” “你知道该往何处找我?” “不知,但不管我走多远的路,哪怕死在路上,我都要找到你。” 应如是微微皱眉,将灯笼挂在檐下,示意对方落座,道:“请问女施主名姓?” “我姓陆,双名归荑。” “乐州城散花楼的陆归荑?” “你竟然知道?” “我毕竟还没有出家。” 陆归荑不禁一笑,胸中一块大石微定,她总算是没有找错人。 “从乐州到苍山,最快也要五天,陆施主急于找我,不知是为何事?” 陆归荑不答反问:“我听说世间凡有遭受不公、走投无路者,皆可来此鸣不平,倘若翠微亭主人听见了钟声,便会为其主持公道,敢问是真是假?” “只要来者所言不虚,应尽绵薄之力。”应如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过,翠微亭有三不接待,陆施主该是听说过的。” 作奸犯科之辈,无事生非之徒,以及朝廷中人。 应如是既然知晓她的来历,自不会对散花楼的底细一无所知,三姐妹手上都沾过血,做的也是不法买卖,他说出这句话来,已有送客之意。 “我自知不是良善百姓,本不该求告到居士面前,但这件事关乎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望居士听我一言。” 陆归荑道:“我是孤儿出身,承蒙两位义姐照拂,拼却全力才有了今日光景,不敢奢望能够金盆洗手,但我收养了二十名弟妹,均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只愿他们能平安长大,过上饱食暖衣的日子,也算全了我此生遗憾。” “陆施主心善。” “然而,有人用他们的性命威胁我在限期内交出一样东西。” “那可是属于你的东西?” “是赃物,过了我的手,但不在我手里,对方怀疑我监守自盗。我敢指天发誓,失物非我所窃,求告无门,故寻来此处。”不等应如是开口,陆归荑又道,“我出门时准备了千两白银,以应居士的名义捐给了苍山地界上数十户穷苦人家,另有一笔银子作为收殓荒野遗骨、修缮河堤古道的费用,不求居士救我性命,只要找出真相算作交代,使我的两位义姐和弟妹们幸免于难。” 她言辞恳切,应如是却只想叹气,上一个这样跟自己说话的女人正是冯盈,陆归荑甚至考虑得更加周到,让他不得不承这份情。 应如是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归荑听他松口,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却是犹豫了片刻才道:“不敢欺瞒应居士,那是浮山国的贡品,使船于二月初八在青龙湾遇袭,凶徒杀人夺宝,朝廷虽是粉饰太平,但派了夜枭卫暗中追查,这就查到了散花楼头上。” 闻言,应如是脸色倏变。 通闻斋之所以惨遭灭门,便是与青龙湾沉船案有关,他前脚将冯家爷孙送去了兴州,后脚就有陆归荑找到翠微亭来,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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