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宪小心地亲吻怀中已经惨败的躯体,感受失去生命的冰凉。 许天师生来死去,循规蹈矩,几生几世都没有叛逆过哪怕一次。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第一次想要肆无忌惮地去改变一段命运,竟然就他妈的被还以了这种报应。 下雪了?像重重因果般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厚重的雪片几乎快要把许师宪整个淹没了过去,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可眼前分明还是一轮火红的太阳。 红绳。 如果他没有学会爱,如果他没有把红绳缠到吴桥的手上,如果…… 没有如果。 许师宪突然觉得好后悔,但到底是在后悔爱还是后悔自己太晚才发现爱也能叫人丢了性命,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还需要我做什么?” 许师宪问,生来死去的意义,对他来说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佛渡,”卓风说,“让佛杀成为佛渡,斩断纠缠不清的因果,彻底送走不动明王,让一切重回正轨。” “好,”许师宪笑了一下又问:“那我,也可以彻底地死吗?” 卓风低下头答:“当然,真人,您现在非仙非鬼,是人魂。” 许师宪的心突然咚地一下,吴桥说要把他的命抢回来,居然真的做到了。 舍不得。 “我……天天,”他终于掉下一滴眼泪,许师宪不敢去死了,他甚至不敢去死。 “走吧,”许师宪放下吴桥,在那口棺材中,小心地整理好他的衣衫说,“走吧。”
第70章 撕脸明王·第一卷终 “怎么开始下雪了?”林嘉敏抱怨道,“杭市,十二月,可能下雪吗?” “两千年的时候或许?” 李叙打了个哈哈:“不是有首歌唱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吗?” “今年很冷,”出人意料地,连Kevin仔都应和了半句。 “怎么还不到,”卓云流嘀嘀咕咕地讲了些什么,然后招呼几人都围过来,朝他们手里各塞了一把零食,从供桌上拿的。 “天太冷了,吃点吧,补充能量。” 他笑了一下说:“反正先人也不会介意的,放心。” 等许师宪赶到的时候,卓云流早已经画好了法阵点完了香,跟林嘉敏、Kevin和李叙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偷吃已故吴老爷子的贡品。 看见他来,卓云流眼前一亮道:“终于来了……请吧,祖宗。” 许师宪站定,问:“吴桥,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不了,”倒不像卓风装神弄鬼地说不清楚,卓云流很明确地回答了许师宪的问题说:“放心,一切结束之后,他死不了。” 谁?死?剩下的几个不知道他俩突然开始讲什么神话故事,俱是一头雾水。 可许师宪听他这么说,脸色却蓦地冷了下来:“死不了?是死不了,还是没法去死?” “卓风那臭小子是这么和你说的?” 卓云流皱了皱眉,然后突然一笑道:“冤枉啊,祖宗,我可没要他怎么样……” “我要怎么做?” 许师宪懒得和他再兜圈子:“说,你要我做什么?” 卓云流开口道:“喊惊。” 这是一种杭市地区的民间习俗,本意是家中长辈通过叫喊孩童的乳名喊魂收惊的一种民俗。 许师宪皱眉,卓云流为什么会提到这个?喊惊只能找回刚刚丢失还未散远去的魂魄,难道是有人刻意收罗了吴桥的魂魄叫他不至于难以寻路?那为什么又非得输他来喊呢? 这时候卓风赶着那口棺材也到了。 “师兄,”卓风说:“都已经准备好了。” 看着洋洋洒洒落下的雪,许师宪突然问了句:“你下的?” 卓云流疑惑地转过头,“什么?” “雪,是你弄出来的?”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只是突然想到就脱口而出问了。 可没想到,卓云流却意外坦诚地点头回答道:“没错。” 许师宪有些错愕,可卓道长笑了笑说:“很关键哦。” 很关键? 突然,许师宪好像理解了,理解了卓云流说的,只要解决了这一切,吴桥就不会死! 从一开始,吴桥就不是被那个须弥芥子的诅咒救下的,既然情劫能拴住他,自然也可以拴住吴桥! 只是在他还没有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因为爱,因为贪嗔痴的欲念,把象征着情欲的因果哄着吴桥吞了下去…… 没错,许师宪理解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会放手的。 见他沉思,卓云流突然很好心地解释道:“在密宗里有一个很鲜为人知的概念,当有人冒犯圣灵或佛魔受到惩罚的时候,就需要一个用来消解罪恶的替身。通常是人俑一类的死物,可在某些时候,也会使用活人献祭。” “明妃?”许师宪问。 “不太一样,”卓云流摇头,“他们管这个叫做侣,伴侣的侣。用来连接受术者的精神和肉体,于幻境中不至于彻底迷失,得以在受完须弥上下三十三重业火的刑罚后,还可以全须全尾的回归人世间……” “长话短说,”许师宪皱着眉打断他,“我明白你的意思。” 卓云流在讲的是连接须弥芥子和坛城幻境的线索,许师宪知道,吴桥就是他们用来绑住自己的侣。 “同样,”卓云流道:“你也是吴先生的侣。” 他还记得作为剑灵被吴桥唤醒的那天,杭市也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雪……云中仙? “你是云林元君?”许师宪问。 “不是,”卓云流笑了笑,“我是个半路出家的正一教火居道长,你知道的。” 许师宪点了点头,心中却早已经有了猜测,他试探性地说道:“我不会成仙。” 卓云流的表情稍微变了变,可是马上又笑道:“没有人要你成仙,活下去,就好,活下去。” 活下去?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可许师宪还是站到了阵法的中央,他看了看卓云流画的,是九幽祓罪大阵。 拨乱反正,祓罪收恶。 而那个躺着清虚子的棺材被摆在了阵眼的中央。 或者说,这个大阵就是围绕阵眼的棺材而起的。 吴家层层叠叠的坟茔,全部都是这个超度阵法的一环。 想到这里,许师宪突然笑了一下。 “他醒过来的时候,会很惊讶吧?” “不会,”卓道长也一笑,“就算你再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吴先生从一开始就准备好要面对这所有的一切了……倒是你身边这几个比较惊讶。” 这话说得还比较像原本的卓云流。 林嘉敏死死地掐着李叙的胳膊,捂着嘴尽量装作不在现场。Kevin和李叙对这些画面也有点适应不了,但到底做了多年的牛马,终归还算镇定。 卓云流笑着朝他们三个挥了挥手喊:“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想想晚上吃什么先吧!” 林嘉敏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全仰赖于想给他吃个剁栗子的冲动。 …… 在一阵冷意中,吴桥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口腔鼻腔里满是浓厚到叫人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什么?发生了什么? 出于对黑暗本能的恐惧,他立刻伸手胡乱的摸索起来。 “……别动。” 谁?吴桥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吐出半个字来。 他又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下,除了口腔里的血腥味,视觉、触觉、嗅觉其他什么都剩不下。 那为什么他可以听到那个声音? 吴桥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相比起看见乱七八糟的诡异景象,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更让他没有安全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桥试图回想,可只要那么做了,难耐的疼痛便立马涌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恐惧、恐惧、恐惧。 对于暗、对于未知、对于失去记忆和理智的恐惧很快把他淹没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吴桥和所有的感官隔开了那样,如同潜在一汪静谧的羊水里,可脐带绕颈般的窒息又让他很快再次无措地慌乱起来。 不行,就算被阻拦,也必须想起来才行。 吴桥再一次努力地去想,从是谁、在哪儿、做什么这种最基本的哲学问题开始想,然后是情感、事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中上浮又下沉,思绪像是无数根绳索或锚点发散出去,延展、铺平、无穷无尽。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点的光亮,很微弱、很微妙,可吴桥下意识地朝那光的方向游了过去。 倒也不是肉体,意识,他猜测,大概是自己的意识在做“游”的这个动作。 下沉、下沉、下沉、不断的下沉中,吴桥一点点的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挖到了一点点的颜色,第一种颜色、第二种颜色,无法形容的色彩逐渐浮上来,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诵经一样,或明或暗的咒语声。 曼荼罗。 这个词汇突然出现在吴桥的意识中,而也是在同一个瞬间,他仿佛重新睁开了眼睛,霎那,无数明艳的色彩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错落有致,雍容华贵…… 唐卡。 吴桥猜到了,那是一张巨大的唐卡。 他曾经在川西见过这种东西,据说是一种富含宗教意味的卷轴画,画的多是高僧大德或圣地古迹,而藏传密宗流传下来的,还有使用人皮作画的唐卡。 但吴桥前的这幅,画的不是任何佛或圣人,而是一座大世界。 在金轮之上,一座金山高八万四千由旬,山顶有座善见城。 山的周围四方各有八位天道,往外有八山八海,合起来共有三十三天。 佛土?须弥山! “天天、天天……天天……” 有人在喊他!吴桥陡然意识到,他像是顿悟般地理解了这个芥子。 芥子纳须弥,一粒芥子中有三千大千世界。 可对他来说,全部的世界其实都只有一个啊! 吴桥想起来了,随后,一只白象从经幡中跃出。 意识站在坛城的脚下,想起了自己姓甚名谁,想起了一切开始的地方,想起了许师宪,想起所有的人,想起他的世界! 他看不见,除了光怪陆离的须弥山,他什么都看不见,可眼泪混着血扑簌簌的往外掉。 吴桥控制不住,只能乐观的想,在三千幻像之外,在真实的那个世界里,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许师宪看他,就像看一只正流下两行血泪的吊死鬼。 对哦,对,他是吊死的。 他死了? 吴桥的心漏了一拍,他死了。 随后涌来的是溃堤般暴风骤雨的眼泪,他后悔,可是后悔就遇不到许师宪,不后悔就要在遇到许师宪后仍然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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